指间沙

   我是大海最底层的一粒沙，静静地躺在波澜壮阔的大下面。海水缓缓地从我身旁流过，有一丝咸咸的味道。海面上波涛起伏，海底却是平静异常。

   在我身边是一艘沉没了百年的轮船，它是那样的古老，古老得船身大半都已经腐烂，古老得我顺着海水漂来时它就存在。

    看着这艘巨轮，我常常想，里面是否也有一个王子的塑像，这海底世界否还有一位美丽、善良的小人鱼公主？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，使得美丽的人鱼公主可以放弃海底的一切、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、变成一个泡沫？

   我绕着大船缓慢地移动着，长长的海藻挡住了我的去路，我轻轻地拨开它；一群小海鱼游过来，它们欢快地邀请我去和他们漂泊，我拒绝了它们。我努力地向着大船靠近、再靠近，我终于触摸到它的边缘了，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凉凉的、硬硬的感觉。我开心极了，正要努力向上攀援时，一阵暗涛袭来，海底从没有过如此大的波浪，我拼命地贴紧了巨轮的边缘，我祈求着、把我留下。

一阵晕眩，不知不觉中我睁开双眼，我发现我就躺在那冷冰冰的甲板上，我看到了传说中的太阳，它明晃晃地就在我头上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涌遍我的全身。我真的好想、好想从此眠去。

  一阵轻盈的声音传来，我看到了传说中的人，一个美丽灿烂得如同海底的珊瑚一样的人。她轻伏在我身旁，海风的腥气中，我闻到了一股从未曾闻到过的味道，忽然间我觉得自己的心好象要跳出来一样。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，我悄然跳上她纤细的手指，钻入她尖尖的指甲里，一种美好的感觉，如同刚才沐浴在阳光下一样。我轻轻地闭上眼，这一世永远都不要醒来。

    她闭上双眼，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。她把手放在胸前，我听到了、听到了她的心跳，安然地、缓缓地，如同海底的波涛。慢慢地，我觉得自己的心在和她一起跳动，如同一曲和弦，在夜的星空下奏着一首轻缓的小夜曲。不知不觉中，我也沉入梦乡，我仿佛变成了那个英俊的王子，而她就是那条可爱的小人鱼。

   一汪清凉的水从我身边流过，我张开眼，我看到了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人在轻轻地拥住她，深深地、深深地望住她，我感到他的目光象一把刀，一把很钝很钝的刀，慢慢地割裂了我的肌肤。他轻轻擦去她手上的水渍，他把一颗闪亮的东西套在她的无名指上，我觉得自己的心在颤抖，我对自己说离开吧、离开吧，却不肯移动一下脚步。

   她一身雪白的长裙，头上白纱委地，颈项间有一串晶亮的珍珠琏子。她要做新娘了，做那个人的新娘。他拥着她，她修剪着她长长的指甲，看着那道闪着光亮的刃口，我逃着、我躲避着，我只想悄悄地留在她的身边，哪怕每天都要被那把钝刀荼毒。可是我无路可逃，当那把闪亮的东西划向我时，我的身体出现了一道白痕，可我的心却碎了。我拼命地向她身上扑去，我高声地喊着，我不要离开你，在你的眼里也应该有我的影子。蓦然间我终于跃过了那道浓密的帘障，我真的在她的眼里了，我终于也可以对视着她深情的目光了。我窃喜着，在她大大的瞳仁里转来转去。可开心并没有多久，我尝到了一种咸咸的味道，象是海水的味道，可这似乎比海水更涩、更苦。迷惑中我明白了，那就是眼泪，是眼泪的味道。我的心似乎碎了，我怎么可以让她难过，我怎么可以让她流泪啊，我只是一粒沙，一粒在她生命中匆匆而过的沙，而她是我这一生最最珍贵的爱，我怎么可以伤害她，我怎么可以让她在做新娘的这一刻流泪？

   随着那道涩涩的泪水，我看了她最后一眼，不舍地离开她。我悄悄抚着她柔细的面庞，知道她是我今生的最爱。然后我看到他用一种香香的纸擦去她腮边的眼泪。那种怪怪的香气立时充饬了我的全身，我不舒服地打了个喷嚏，看了她最后一眼我跳离了那股香气的包围，在海风中打了个滚、立刻向下坠落。海水涌上来把我卷进旋涡。我在冰冷中，我的手脚冰冷、麻木，我的心在慢慢地凝固，然而看着她偎在他的身旁，我终于明白了那个人鱼公主为什么要变成泡沫。

   我随着海水起伏着，慢慢地沉入、沉入，我终于又触到海底了。我漫漫伸开四肢，随波逐流着、不知何处是我的归宿。

   我细细地品味着她曾留在我躯体上的味道。我轻轻舔拭着那道白痕，它似乎还有点苦涩的。也许今世只是她指间的一粒沙吧，来世、来世我愿做她颈项间那颗闪亮的珍珠。

    一只大大的海贝顺着海水飘移过来，它长长的手把我拥入它柔软的怀抱。在那样一团轻软中，我安然入眠。也许，来世，我真的会成为她项边一颗最亮的珍珠。